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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hang | 7 July, 2009 | 一般 | (6 Reads)
飯是在座落於交平交道大街的康樂飯館吃的,周穎做東,全家出席。席間,氣氛熱烈。母親不停地給朱靜芳夾菜遞湯。朱靜芳直到今天都記得有道非常好吃的菜,菜名兒叫黃魚羹。

聶紺弩在稷山看守所的四年時光,寂寞中也有快慰,冷冽中亦有溫暖。同號同鋪的小李,不但照顧他的生活,還一起讀馬列,小李每有所悟,聶紺弩會驚喜異常。聶紺弩搞不懂馬克思論述的“級差地租形式”,小李便給老人補習數學知識。潛心於理論不光為打發時間,更重要的是聶紺弩想以此驗証自己的人生觀。

另一個同號的已決犯,是一個叫包於軌  的人。他與聶紺弩是共用一副手銬押赴稷山的,故聶紺弩有“相依相靠相野狼狽”的詩句相戲,相贈。這個清華國學研究院畢業的包先生,博學多識,通文史,精詩詞,尤擅對聯,曾在王府井畫店舉辦個人書法展覽。聶紺弩對他的學問佩服的不得了,稱他是活字典。“鬼話三千天下笑,人生七十號間逢。”監獄不得高聲喧嘩,聶紺弩又有些“耳背”,所以倆人經常交頭接耳,“鬼話”連篇,用同心之言彼此撫慰受傷的筋骨、受辱的心。後來包於軌病死看守所,草葬於獄內空地。這令聶紺弩哀痛不已。

1974年年底,聶紺弩被判處無期徒刑,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。他情緒激動又萬念皆灰,十多天的眼睛都是紅紅的,“是淚是花還是血?頻揩老眼不分明。”悲憤難忍的聶紺弩向周穎報告了這個最壞的消息,覺得自己只欠一死,別無它途。周穎跌跌撞撞地來到我家,對母親和朱靜芳說︰“事情不好了,老聶判處了無期徒刑,他不服,上訴被駁回,維持原判。”她拿出聶紺弩的信,信中寫道︰“我是永遠回不了北京城。”

母親黯然無語,而周穎早變成了木石,呆坐在沙發。

冷靜的朱靜芳問︰“周大姐,你可知老聶現下關押何處?”“臨汾。”朱靜芳想了想,說︰“那就在省第三監獄了。”遂安慰周穎,道︰“不要急,有辦法,省三監我有認識的人。”周穎聽到這句話,情緒稍許安定。她走後,朱靜芳告訴母親︰“我如今是個農民,靠種莊稼吃飯。所以,現下必須趕回南京鄉下插秧,等秧子插完,就趕來北京,專跑老聶的事。”母親馬上給朱靜芳買了南下的火車票,並反覆叮囑︰“老朱,你要快去快回呀,咱們救人要緊。”

朱靜芳前腳剛走,周穎後腳病倒在床。學醫出身的母親話不說,把周穎接到家中,一住數月,親自護理侍候。返回北京且落腳我家的朱靜芳看著母親跑前跑後,燉湯拿藥的情景,慨然道︰“這才叫患難與共,肝膽相照呀。”

經過反覆思考,朱靜芳認為︰放出聶紺弩只有一條路,即保外就醫,而獲得保外就醫則必先獲得減刑,改判為‘有期’,才有可能。“老聶怎樣才能減刑呢?”周穎的反問,卻令她一時無法回答。母親建議朱靜芳還是先與她所認識的監獄管理人員聯繫,再商討減刑之策。誰料想事情又那麼湊巧,朱靜芳與山西省第三監獄的獄政課長老彭元芳相識,且私交甚好,而老彭的愛人姓楊,是這所監獄的監獄長。朱靜芳隨即給老彭寫了封信。信中說,自己有個姓聶的表姐夫在省三監服刑。母親把信看了一遍,問︰“你為什麼不寫明自己的親戚是聶紺弩呢?”“不能寫明,這樣的事只能面談。”

老彭沒有回信,這令母親和周穎有些失望。朱靜芳卻說︰“周大姐,我們可以去臨汾了。她是不會複信的。”

母親為朱靜芳買了去太原的車票(周穎的車票是自己買的),又給了她幾十元錢,做逗留臨汾和返程的花銷。